苏晚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,从一本泛黄的《红楼梦》里掉出了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落叶,轻轻一碰就要碎裂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见一行清隽的字迹:
“晚晚,这是我写给你的第十四封信。”
她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她认识这个笔迹。那是陆衍的字。十七岁那年,他转学来到她所在的小城,坐在她后排。他总是用钢笔写字,笔锋凌厉却又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柔韧。那时候她总说:“陆衍,你的字真好看。”他就会低下头,耳根微微泛红。
信上写的是他们高二那年的秋天。
“你还记得吗?那年学校后面的银杏林黄了,你捡了一片最漂亮的银杏叶送给我。你说,陆衍,这片叶子像心形,送给你。我把叶子夹在课本里,到现在还留着。其实我想告诉你,我收到的不是一片叶子,是一整个秋天的心事。”
苏晚的眼眶湿了。
她记得那个秋天。陆衍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站在银杏树下等她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,看见她来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晚晚,给你。”他把奶茶递过来,温热的,是她最喜欢的芋圆口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她接过来,有些惊讶。
陆衍没说话,只是笑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观察了她整整一个星期,发现她每次路过奶茶店都会多看两眼那杯芋圆奶茶。
那一年,他们十七岁。
陆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男生,成绩很好,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。苏晚是班上的文艺委员,活泼开朗,朋友很多。按理说,他们不会有太多交集。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,一次调座位,他坐到了她后面。
他开始找她借书。从《红楼梦》到《百年孤独》,从村上春树到王小波。每次还书的时候,书里都会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读后的感想,还有一句“晚晚,你说呢?”
苏晚后来才发现,那些纸条上的话,都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喜欢。
“第二封信,是高三那年春天写的。”信里继续写道,“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阳光落在你的脸上,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我看了你很久,久到下课铃响了都没听见。我想伸手替你把额前的碎发拨开,又怕惊醒你。后来我在纸条上写:晚晚,你睡着的样子像一只小猫。可那张纸条,我始终没有勇气给你。”
苏晚想起那一天了。
她确实睡了一整个下午,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,瓶盖上贴着一张便签:“多喝水,对皮肤好。”她以为是同桌放的,还笑着说谢谢。现在想来,那瓶水应该是陆衍放的。
高三的夏天格外漫长。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墨水的味道。陆衍的成绩越来越好,每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。苏晚的成绩中等偏上,她开始拼命学习,只为了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。
“第三封信,是高考前一个月。我写了一整个晚自习,写了撕,撕了写。最后只留下三个字:喜欢你。可是第二天,我还是没有给你。我怕影响你考试,更怕被你拒绝。晚晚,你不知道,我有多胆小。”
苏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记得高考后的那个夏天。陆衍去了北京,她留在了南方的小城。分别的时候,他站在车站的月台上,欲言又止地看着她。火车要开了,他突然跑过来,把一本书塞到她手里:“晚晚,等我。”
那本书是《小王子》。她翻了很多遍,却没有发现任何信件。直到现在她才明白,信是夹在父亲的那本《红楼梦》里的。而父亲是在她大三那年去世的,那本书就这样在书架上躺了七年。
信还在继续。
“第四封信,是大一的冬天。北京下了很大的雪,我想起你以前说过,你从来没有见过雪。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想拍一张照片发给你,又觉得太过唐突。最后我堆了一个雪人,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你的名字。风吹过来,雪人的鼻子掉了,我蹲在那里笑了很久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”
苏晚想起那个冬天。她确实收到过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故宫的雪景,红墙白雪,美得像一幅画。她问是谁拍的,陆衍说是在网上看到的。原来那是他自己拍的。
“第五封信,是大二。我听说你交了男朋友,是个学美术的。我在操场上跑了一个晚上,跑了整整十五圈。后来我坐在看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突然想起你以前说过,你最喜欢夏天,因为夏天的星星最多。我想,只要你开心就好。”
苏晚怔住了。
她想起大二那年,确实有一个学美术的男生追过她。她答应了,可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。因为那个男生总说她的笑不够好看,说她不够温柔。分手那天,她在宿舍哭了一整夜。后来陆衍打电话来,什么都没问,只是陪她聊了三个小时的天,从星座聊到美食,从电影聊到音乐。挂了电话,她发现手机里多了三十二个未接来电,都是他打的。
“第六封信到大第十三封信,写的是你毕业、工作、搬家、生日。我每年都会写一封,却一封都没有寄出去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,我不该打扰你。可是晚晚,我控制不住。你的生日我背得比自己的还熟,你的微博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,你喜欢的歌我全部收藏了。我像个傻瓜一样,做着这些你不知道的事。”
苏晚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第十四封信,是在你结婚的前一天写的。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结婚了,嫁给一个很好的人。我替你高兴,真的。我在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,却没有写地址。因为我怕这封信会打扰到你。可是晚晚,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十七岁那年,你送给我的那片银杏叶,到现在还夹在我的书里。那片叶子的形状确实像心形,就像我的心,从十七岁那年起,就一直在你那里。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苏晚终于泣不成声。
她没有结婚。那场婚礼最终没有举行,因为新郎在婚礼前一个月出了车祸。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,之后就一直单着。她以为陆衍不知道,她以为他早就不在意了。
她颤抖着拿出手机,拨出了那个七年都没有联系过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喂?”那个声音有些沙哑,有些迟疑。
“陆衍,”她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还在等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挂了。然后她听见他笑了,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:“晚晚,我写了十四封信,等了七年。你说,我还在不在等你?”
窗外,银杏叶又黄了。就像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一样,满树金黄,落了一地的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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