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凝第一次见到陆沉舟,是在梧桐叶初黄的九月。
她抱着厚厚一摞书,从图书馆出来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书散落一地,那个人蹲下来帮她捡,修长的手指拂过书页,忽然停住了。那是一本《诗经》,他翻开的那页,恰好是《关雎》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他念出声来,声音低沉,像大提琴的尾音。
苏晚凝抬起头,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
“你也喜欢《诗经》?”他问。
苏晚凝点点头,心跳漏了一拍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叫陆沉舟,是建筑系的研究生,比她大三届。而她是中文系的大一新生,刚从江南小镇来到这座北方城市。
他们开始频繁地在图书馆相遇。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图纸,偶尔抬头,目光会越过那些线条与数字,落在她身上。而她坐在他对面,假装在看书,余光却全是他。
秋天过去的时候,他们在一起了。
陆沉舟带她去看他设计的建筑。那是城市边缘的一座小教堂,白色的墙体,尖顶直指天空。他说,这是他大三时的作品,从《诗经》里得到的灵感。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”他指着教堂的窗户,“你看,这些窗子的形状,像不像古人衣襟的褶皱?”
苏晚凝看着那些窗子,阳光从不同角度射进来,在室内投下交错的光影。她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另一句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原来,他真的把诗变成了建筑。
毕业那年,陆沉舟说要去法国深造。他说,那是他梦想了很久的事,去学习最前沿的建筑设计理念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在机场吻她的额头。
苏晚凝笑着说好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他走的那天,梧桐叶正黄。她站在机场外,看着飞机划过天际,留下一道白线,慢慢消散在蓝天里。
此后的日子,他们靠着越洋电话和邮件维持联系。时差七个小时,她总是熬夜等他下班后的电话。他讲在巴黎的见闻,讲那些古老的建筑,讲塞纳河畔的黄昏。她讲学校里的梧桐叶又落了,讲她开始在杂志上发表文章,讲她很想他。
第一年,他寄来一张明信片,是埃菲尔铁塔的夜景。背面只有一句话:“等我来接你。”
第二年,他的电话越来越少。她安慰自己,他一定很忙。直到有一天,她在他的社交账号上看到一张照片——他和一个金发女孩站在卢浮宫前,笑得很开心。
她没有问。
第三年,他偶尔还会发邮件,语气越来越客气。最后那封邮件里,他说:“晚凝,对不起。”
苏晚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哭了整整三天。第四天,她擦干眼泪,把所有的信和照片锁进箱子里,继续写她的文章。
五年后,苏晚凝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。她的散文集里,有一篇写梧桐树的文章,被选入了中学语文教材。文章里写:“梧桐叶落,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它落在地上,化作泥土,滋养着来年的新叶。”
她以为她真的放下了。
直到那个秋天,她收到一封来自法国的信。不是电子邮件,是手写的信,字迹熟悉得让她心颤。
“晚凝:
见字如面。
写这封信的时候,巴黎的梧桐叶也黄了。我坐在窗前,看叶子一片片落下,想起那年我们在图书馆相遇,你手里的《诗经》翻到《关雎》。
我决定回来了。
不是想求你原谅,只是想告诉你,这些年我从未忘记你。那个金发女孩,是我的同事,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。我那时候太年轻,太害怕承诺,所以选择了逃避。
现在我才明白,有些东西,逃避是没有用的。就像梧桐叶,无论飘得多远,终究要落回大地。
我设计了一座房子,在江南,你家乡的小镇。白墙黛瓦,窗前种了一棵梧桐树。图纸我已经画好了,就等着你来看。
如果你愿意的话。
陆沉舟”
苏晚凝握着信纸,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,洇湿了那个熟悉的签名。
她没有回信。
一个月后,她收到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本《诗经》——正是他们初遇那天,她手里抱着的那本。书页已经泛黄,但被细心地修补过。翻开那页《关雎》,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
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”
是陆沉舟的字迹。
苏晚凝终于拿起手机,拨通了那个尘封五年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她听见他的声音,还是那么低沉,像大提琴的尾音:
“晚凝,梧桐叶落了。”
她笑了笑,眼泪却止不住:
“嗯,我在梧桐树下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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