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前,有一个年轻的石匠,名叫阿石。他手艺精湛,能用一锤一凿在青石上刻出飞鸟游鱼、云霞流水,方圆百里的乡绅都来找他刻碑立传。可阿石心里总不满足——他觉得自己该有更大的成就。
一天,他听说邻镇建了一座九层石塔,高耸入云,雕栏玉砌,便放下手中的活计,赶去观看。塔身果然巍峨,每一层都刻着佛陀说法、天人散花的图样,精美绝伦。阿石站在塔下仰望,只觉自己平日刻的那些墓碑、门墩,简直不值一提。
“我要刻一座比这更高的塔。”阿石在心里发誓。
他辞别了老母亲,背上工具,一路向西。他听说西边的山里有一种青玉石,质地坚硬,色泽温润,是刻塔的上等材料。他走了七天七夜,终于在一片荒莽的山谷中找到了那种石头——那是整整一座山壁,青幽幽的,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玉。
阿石欣喜若狂。他搭起棚子,生火做饭,开始了他宏伟的工程。第一年,他刻出了塔基,三尺见方,八面莲花。第二年,他刻出了第一层塔身,飞檐翘角,风铃叮当。第三年、第四年……他日复一日,锤声叮叮当当在山谷里回响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。
老母亲托人捎信来,说家里院墙塌了,屋漏雨了,盼他回去。阿石回信说:“等我刻完塔,就回去盖大房子。”
未婚妻也托人捎信来,说邻村的木匠已经娶了亲,她等不下去了。阿石回信说:“等塔刻成了,我便是天下第一的石匠,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娶你。”
可塔越刻越高,阿石也越来越偏执。到了第十年,塔已经刻了七层,可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。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吃的是干饼就凉水,身子骨瘦得像一根凿子。村里偶尔有猎人路过,劝他歇一歇,他总说:“不碍事,快了,快了。”
又过了五年,塔刻到了第九层。阿石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,一锤一锤地雕琢塔顶的宝珠。他的手已经抖得厉害,眼睛也花了,常常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线条。可他不肯停,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——只要刻完这颗宝珠,他就是天下第一的石匠,他的名字会随着这座塔流传千年。
终于,在一个黄昏,宝珠完成了。阿石放下锤子,颤巍巍地退后几步,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。夕阳正好照在塔上,青玉石泛着温润的光,整座塔像一柄巨大的剑,直插云天。美极了,壮极了。
可就在那一刻,阿石忽然愣住了。
他看见了那座山。那座原本高耸入云、青翠连绵的山。如今,山的正面被整个削去,变成了他手中的塔。而山的背面,那些没有被雕刻的部分,依然苍苍莽莽,草木葱茏,溪水潺潺,鸟兽自在。
他忽然想起,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采石,父亲总说:“石头有石头的命,我们只是帮它现出本来的样子。”可他现在才明白,他耗费十五年刻出的这座塔,不过是把山的一部分变成了另一种形状。山依然是山,塔也终究是山。而他呢?他失去了陪伴母亲的时光,失去了娶妻生子的机会,失去了健康壮实的身体,换来的,不过是一座别人或许会来看一眼、或许永远不会来看的石头塔。
阿石坐在山顶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山谷里很静,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他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他下山了。回到村里,老母亲已经去世,院墙塌了大半,野草长满了院子。未婚妻早已嫁人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邻居们看见他,都吓了一跳——他瘦得像一把骨头,头发全白了,才四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六十岁。
有人问他:“你的塔呢?”
阿石指了指西边:“在那儿。”
“那你还刻吗?”
阿石摇摇头,拿起父亲留下的旧工具,开始修补院墙。他砌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块石头都敲得实实的。邻居笑他:“你这手艺,就用来砌墙?”阿石笑了笑,没说话。
后来,有人专门跑到西边去看那座塔。据说塔还在,青玉石的风骨依然在,只是塔身上长满了青苔,风铃也掉了几只。有人说,那塔是阿石刻的,他用了十五年。也有人说,那塔本来就是山,阿石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凿掉了,让山现出了它真正的形状。
两种说法,都对,也都不对。
阿石砌完院墙后,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。他每天坐在树下喝茶,看云,听风。有人问他后不后悔,他说:“后悔。”又问那还刻不刻塔,他说:“不刻了。”
“那刻什么?”
阿石看了看院子里的槐树,说:“刻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