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，有一块石头。它不像别的石头那样圆润光滑，而是棱角分明，带着一股倔强的锐气。它静静躺在溪流边，看着水从身边流过，日复一日。
石头问溪流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“去河流。”溪流回答。
“河流又去哪里？”
“去大海。”
石头沉默了。它从未离开过这座山，从未见过大海。它想，也许自己应该去看看。
于是，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，石头用力一滚，落入了溪流中。
溪流推着它往前走。起初，它感到兴奋——两岸的树木在后退，天空在旋转，一切都是新鲜的。但它很快发现，溪流并不温柔。石头撞上了河床，被水裹着翻来覆去，尖利的棱角磨得生疼。
“停下！”石头大喊。
溪流没有回答，只是执着地向前。
石头开始抱怨。它说自己曾经多么安稳，多么体面，多么受人尊敬。溪流依然沉默。
几天后，石头不再喊叫了。它发现自己的棱角磨圆了一些，变得光滑了。疼痛没有消失，但它不再那么在意。
它开始观察沿途的风景。一只白鹭从头顶飞过，翅膀划过天空，留下优雅的弧线。一朵野花在岸边开放，花瓣上还挂着露珠。石头想，原来世界这么大。
春天来了，溪流变得丰沛，石头被冲得更远。它遇见了别的石头，有些比它大，有些比它小，有些光滑得像鹅卵石，有些还带着棱角。它们一起在溪流中颠簸，一起沉默，一起向前。
“你们不觉得疼吗？”石头问一块光滑的鹅卵石。
“疼过。”鹅卵石说，“但现在不疼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。”鹅卵石说，“你看，我的棱角都磨掉了，我变得圆润了。但你知道吗？当我磨去棱角的时候，我看见了很多东西——看见了水草在摇曳，看见了鱼群在游动，看见了天空在水中的倒影。”
石头若有所思。
秋天，石头终于到达了河流。这里的水更深、更宽，流速也更快。石头在河流中翻滚，被冲得晕头转向。它想起了山脚下的日子，想起了那些安稳的时光，不禁有些怀念。
但它的脚步没有停。
冬天，河水结冰了。石头被困在冰层里，动弹不得。它以为这就是终点，于是闭上眼睛，准备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冬天。
有一天，冰开始融化。石头听见了水的声音，听见了鸟的叫声，闻到了泥土的气息。它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
春天再次来临，石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。阳光照在它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它看到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蓝色——那是大海。
石头怔怔地看着大海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石头低头一看，是沙滩上的一块贝壳。贝壳已经碎了，被海水冲刷得发白。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？”石头问。
“从海里来的。”贝壳说，“我已经在这里很久了。”
“大海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贝壳想了想，说：“很大，很深，很安静。它包容一切，却不改变自己。”
石头没有再说话。它躺在沙滩上，感受着海浪的拍打。海浪一遍遍地涌上来，又退下去，每一次都带走一点它的身体。它变得越来小，越来越圆，越来越光滑。
很多年后，石头变成了一粒沙。它和千千万万粒沙混在一起，铺在沙滩上。海浪依然拍打着它，阳光依然照耀着它。
有一天，一个孩子捡起了它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又扔了回去。孩子说：“好普通的沙子。”
石头——不，沙子——笑了。它想起了自己还是石头时的样子，想起了那些棱角，那些疼痛，那些抱怨。它想起了自己问溪流的问题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现在它知道了。其实去哪里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它终于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。
海浪再次涌上来，将沙子卷进了海里。它在海水中飘荡，看到了珊瑚，看到了鱼群，看到了沉船，看到了海底的火山。它看见了所有的秘密，所有的美丽，所有的悲伤。
它终于懂了。
大海不说话，但大海什么都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