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落下来了。
苏晚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，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，模糊了窗外梧桐树的轮廓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，那里曾经戴着一枚戒指，如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。
五年了，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，可每到雨天，心脏某个角落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“苏老师，这幅画要挂在哪里？”新来的实习生小周抱着一幅装裱好的画作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苏晚回过神，指了指靠墙的位置：“就放在那里吧，光线柔和些。”
小周点点头，小心翼翼地将画放下，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：“这幅画真美，是您画的吗？”
苏晚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
那幅画上，是一把撑开的红色油纸伞，伞下是一对模糊的人影，雨水从伞沿滴落，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整幅画色调偏冷，唯独那把红伞鲜艳得刺眼。
那是她画了无数次的场景，却始终无法画出伞下人的面容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画廊的公众号推送。苏晚随手点开，目光却在一条新展览预告上凝固了——“归途·林深个人画展”。
林深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她封存五年的记忆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深，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。她刚从美院毕业，在杭州的南宋御街闲逛，突然下起大雨，她躲进一家茶馆。林深就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杯龙井，手里拿着速写本，正在画窗外的雨。
“你也喜欢雨？”苏晚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林深抬起头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：“雨天的西湖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，林深是杭州小有名气的画家，专攻水墨，却把油画画得极好。他们一见如故，聊梵高，聊莫奈，聊中国画的留白与西方油画的浓烈。林深说，他想把东西方的美学融合在一起，画出一种新的可能。
“我想画你。”相识第三个月，林深在一个雨夜对她说。
苏晚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。林深的画笔落在画布上，也落在她心上。他画她撑着红伞在雨中回眸，画她站在断桥边看残雪，画她坐在窗前发呆时睫毛投下的阴影。
“等我画完一百幅你，我们就结婚。”林深说这话时，眼里有星辰大海。
可第一百幅画，终究没有完成。
林深接到一个国际艺术交流项目的邀请，要去法国两年。苏晚那时刚在杭州开了自己的小画廊，事业刚刚起步。她不想成为他的牵绊，笑着说：“两年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“等我回来，我们就结婚。”林深走的那天，把一个戒指盒塞进她手心。
最初的半年，他们每天视频通话，林深给她看巴黎的雨，给她看塞纳河畔的落日，给她看他画的那些异国风景。可渐渐地，时差和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，通话从每天变成每周，再变成每月。
苏晚记得最后一次视频，是林深去法国的第八个月。她兴奋地告诉他，她的画廊终于有起色了，有藏家愿意收藏她的作品。林深那边却有些沉默，良久才说：“小晚，有个画廊想签我做长期合作，可能……还要再待一段时间。”
她没有哭，没有闹，只是说：“好。”
挂断视频后，苏晚在窗前站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一早，她摘下了那枚戒指。
不是不爱了，是太爱了，爱到不忍心成为彼此的负累。
后来的两年，林深寄过很多信和明信片，苏晚一封都没有拆，原封不动地锁进抽屉里。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画廊和自己的创作中，画了无数把红伞，却再也画不出伞下人的脸。
去年，她听说林深回国了，在北京开了画展，反响很好。
而现在，他的画展要在杭州举办了。
“苏老师，您来看看这个……”小周的声音把苏晚拉回现实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前台，打开了那条推送。展览就在三天后，地点是杭州市美术馆，离她的画廊不过两公里。
她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点开了购票链接。
画展那天，苏晚起得很早。她换了好几套衣服，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把头发散下来。出门前，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，最终还是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枚戒指，戴在了无名指上。
杭州市美术馆的展厅很大，林深的画挂满了整面墙。苏晚走得很慢，一幅一幅地看。他画得越来越好了，水墨与油彩的融合更加自然，画面里有一种东方的诗意和西方的张力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那幅画。
展厅最中央的位置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。画面里是一个女子的背影，她撑着红伞，站在雨中的断桥上，远处是隐隐约约的雷峰塔。整幅画色调偏冷，但红伞鲜艳欲滴。
画的名字叫《归途》。
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低沉而熟悉。
苏晚转过身，林深就站在她身后。他瘦了一些，眼角有了细纹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第一百幅画，我画完了。”林深看着她的眼睛，“等了五年，才敢拿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回来？”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因为你太要强了。”林深苦笑，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的脆弱，所以我只能等，等自己足够强大，强大到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他伸出手，轻轻抚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：“你一直戴着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”苏晚哽咽道，“只是藏在心里。”
雨又落下来了，打在美术馆的玻璃穹顶上，发出细密的声音。林深牵起苏晚的手，走向那幅画。
“其实第一百幅画，不是这幅。”他说，“第一百幅画，是你。”
苏晚抬起头，看到林深的眼睛里，倒映着窗外的雨，倒映着那把红伞，倒映着她。
“小晚，我们回家吧。”林深说。
窗外，雨还在下，这把红伞终于撑在了他们头顶，伞下的人，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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