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初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。钥匙就挂在匣子旁边,已经生了铜绿,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被人开启。
她轻轻转动钥匙,锁芯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匣子打开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扑面而来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九封信。
每一封都是父亲的字迹,收信人却是一片空白。信封上只有日期,从1978年到1996年,跨越了整整十八年。
沈念初展开第一封信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
“念初,今天是你满月的日子。你哭了一整夜,嗓子都哑了。我想,这大概是因为你也在想妈妈吧。医生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,没能挺过来。我抱着你,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巨大的悲伤和巨大的欢喜。”
沈念初的手开始颤抖。她从小就知道妈妈在她出生那天去世了,可父亲从不提起关于母亲的任何事。每次她问起,父亲只是摸摸她的头,说:“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她继续读下去。
“念初,你三岁了。今天你指着天上的月亮问我,妈妈是不是住在上面。我说是的,你妈妈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你说那我们要去找她。我哭了,你帮我擦眼泪,说爸爸不哭,念念会乖。”
沈念初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,晕开了字迹。她这才发现,这些信都是写给她看的,是她父亲留下的独白,记录着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。
“你上小学第一天,把同桌的男生打哭了,因为他笑你没有妈妈。我罚你面壁思过,然后偷偷去给那个男生的家长道歉。回家的时候,你还没睡,问我:‘爸爸,妈妈是不是不爱我,所以才不要我?’我告诉你,妈妈比任何人都爱你,她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。那天晚上,你睡着后,我在你床边坐了一整夜。”
沈念初记得这件事。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。从那以后,她不再问关于妈妈的事,只是默默地看着父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。他既当爹又当妈,学会扎辫子,学会做漂亮的裙子和头花,学会参加家长会时在一群妈妈中间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你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来例假。我手足无措,跑去问隔壁的张阿姨该怎么办。后来我在超市里站了半小时,不知道买哪种卫生巾。最后把货架上每一种都买了一份回来。你看着那一大袋东西,笑得直不起腰。”
沈念初破涕为笑。她记得那天的情景,父亲涨红着脸,支支吾吾地递给她那个袋子,然后飞快地逃进了厨房。
“你考上大学那天,是我这辈子第二高兴的一天。第一高兴的是你出生的那天。你收拾行李的时候,我在你行李箱里偷偷塞了一张你妈妈的照片。那是我唯一保留的一张,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。我想,你应该见见她。”
沈念初猛地站起身,跑去翻自己的行李箱。在夹层里,她找到了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梳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眉眼弯弯。她长得和自己很像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她回到书房,继续读剩下的信。
“你毕业了,工作了,谈了恋爱。你带你男朋友回来给我看,那小子不错,配得上你。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,听见你小声说‘我爸一个人把我养大’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那小子说‘以后我们一起孝顺他’。我假装没听见,切菜的声音大了些。”
“你结婚那天,我帮你整理婚纱。你突然说:‘爸,你辛苦了。’我背过身去,说风沙迷了眼睛。你妈妈如果在天有灵,一定会为你骄傲。”
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96年8月15日,字迹已经有些潦草:
“念初,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。这些信我写了十八年,从你出生到你出嫁。我想告诉你,你妈妈没有离开过。她活在你每次想起她时的笑容里,活在我每天清晨为你准备的早餐里,活在我们家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桂花树里。她活着,就像我活着一样,都是为了爱你。”
“念念,我的女儿,你从来没有缺少过爱。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带着两个人的祝福。我走了以后,你不要哭太久。你要记得,爸爸这一生最幸运的事,就是有你。”
信的末尾,父亲写道:
“这第十九封信,是最后一封。因为你已经长大,不再需要爸爸告诉你该怎么走了。你有了自己的方向,有了自己的家。可我还是要写,因为我想告诉你——你妈妈的名字,叫林月。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天。”
沈念初把十九封信整整齐齐地收好,抱在怀里。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好,香气随风飘进书房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在秋天采摘桂花,做成桂花糕、桂花蜜,说是妈妈最喜欢的味道。
她走到窗前,看见楼下的桂花树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。父亲生前最爱在这棵树下乘凉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坐着,看着远方,好像在看一个她看不见的人。
“爸,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很好。”
手机响了,是丈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。她说:“桂花糕吧。”
挂掉电话,她看着那棵桂花树,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:“念念,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。”
她终于相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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