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时节，江南的小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。
苏晚撑着伞，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。巷子很深，两旁的粉墙黛瓦被雨水洇湿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她租住的老屋在巷子尽头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天井里的栀子花落了一地。
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三个月。
三个月前，苏晚还在北京的一家设计公司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。加班到凌晨是常态，外卖盒堆满了工位，连窗外的车流声都像在催促着什么。直到某天深夜，她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看着这座不夜城璀璨的灯火，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辞呈递得很干脆，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，买了张南下的火车票。没有目的地，只是在看到“江南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心忽然就定了。
小镇的生活很慢。慢到能听见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，慢到能看清栀子花从绽放到凋谢的过程。苏晚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：清晨去菜市场买菜，午后在窗前画画，傍晚沿着河岸散步。
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过了。
而遇见陆沉，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。
那天她去河边写生，画到一半忽然下起雨来。雨势很急，她抱着画具跑到桥洞下躲雨，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。
是个男人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正坐在石阶上看书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来，苏晚便撞进了一双极清亮的眼睛里。
“雨很大。”他说，声音像被雨水洗过，清冽干净。
苏晚点点头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雨声哗哗地响着，桥洞外水汽弥漫，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。
后来苏晚才知道，他叫陆沉，是镇上中学的美术老师。去年才从省城辞职回来，说是想画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“我在北京也画过，”苏晚看着他说，“画了很多年，画来画去都是甲方要的东西。”
陆沉笑了笑，递给她一盒颜料：“在这里，你可以画你想画的。”
从此以后，苏晚的画里便多了一个人。
她画陆沉在河边写生的背影，画他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梵高的样子，画他坐在老槐树下看书时，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。每一笔都小心翼翼，像是在描绘一个易碎的梦。
陆沉偶尔也会来看她画画。他话不多，但总能在她不知道该下笔的时候，轻轻说一句：“这里，加一点暖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犹豫？”
“因为你每次犹豫的时候，都会咬下嘴唇。”
苏晚一愣，随即红了脸。她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寡言少语的人，竟然把她的每个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像梅雨时节的河水，缓慢而温柔地流淌着。
直到那个傍晚，苏晚正在画一幅晚霞。夕阳把整个河面染成金色，陆沉站在她身后，忽然说：“苏晚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画的那些画，从前画不出想要的东西，是因为缺了一种颜色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低，“直到遇见你，我才知道，缺的是你。”
苏晚握着画笔的手微微颤抖。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汹涌着，像春天的河水决了堤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把画笔放下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从前以为，我来这里是为了逃避。后来才发现，我是为了遇见你。”
陆沉笑了，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。那滴泪在暮色里闪着光，像一颗小小的星。
后来苏晚的画廊办了个展，主题就叫“江南的雨”。展厅的正中央，是一幅巨大的画：漫天雨幕里，桥洞下的两个人并肩坐着，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，只有他们之间，有光。
画的名字，叫“遇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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