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青石板上。
苏州城外三十里的寒山寺,此刻本应是钟声沉寂之时,寺门却大开,两排火把将山道照得恍如白昼。一个灰袍老僧拄着禅杖立于门前,身后站着数十名手持戒刀的武僧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声如洪钟,“施主既已连破七派,何必非要来我寒山寺?出家人与世无争,还请高抬贵手。”
山道尽头,雨幕中缓步走来一人。
那人身披蓑衣,头戴斗笠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。他脚步不疾不徐,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雨水便向四周溅开,竟形成一朵朵水花,久久不散。
“了尘大师,”那人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铁器摩擦般的沙哑,“我只要藏经阁第三层那本《般若心经》,交出来,我立刻就走,绝不伤寒山寺一草一木。”
了尘大师眉头一皱:“施主,藏经阁中并无武学秘籍,皆是佛门经典。那《般若心经》更是普通经文,施主何必执着?”
“普通经文?”那人忽然停下脚步,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若真是普通经文,为何当年苦禅大师临终前要将它锁在玄铁匣中,又传下遗命——除非五岳剑派掌门齐至,否则绝不可开匣?”
了尘大师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是如何知道此事?”
“我知道的事,比大师想象的要多得多。”那人缓缓抬手,将蓑衣解开抛在一旁,露出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柄三尺青锋。
剑鞘古朴无华,剑柄却缠着一缕红缨,在夜雨中格外刺眼。
了尘大师瞳孔一缩:“红缨剑!你是‘孤星’沈寒衣!”
此言一出,身后数十名武僧齐齐后退一步,握刀的手微微发颤。
沈寒衣——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五年。五年前,他本是武林第一剑派“天剑宗”的首席弟子,剑法卓绝,被誉为百年来最有可能达到“剑道至境”的天才。却因一桩惊世惨案,一夜之间屠尽天剑宗上下三百余口,只身遁入江湖,从此销声匿迹。
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是被魔教妖女迷惑了心智,还有人说——他是为了那本传说中的《天剑心法》。
“大师,”沈寒衣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再说最后一次,交出《般若心经》,我不杀人。”
了尘大师长叹一声:“沈施主,你身上的杀孽太重了。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,放下屠刀——”
“放不下。”
沈寒衣指尖一弹,青锋出鞘,剑光在雨中化作一道白练,直刺了尘大师咽喉!
了尘大师禅杖一横,杖头铁环哗啦作响,内力灌注之下,整根禅杖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这是寒山寺绝学“金刚降魔杖法”,以刚猛霸道著称,一杖下去,足以碎碑裂石。
“铛——!”
剑杖相交,火星四溅。
沈寒衣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从剑身传来,身子不由自主向后滑出三丈,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。了尘大师却纹丝不动,只是握着禅杖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好剑法。”了尘大师赞道,“这一剑看似直来直去,实则暗藏七种变化,若非老衲内力深厚,怕是已经着了道。”
沈寒衣不答话,身形一晃,化作三道残影,同时从三个方向攻向老僧!
“残影三叠!你竟将天剑宗的‘流云剑法’练到了这个境界!”了尘大师大喝一声,禅杖横扫,金光大盛,竟将三道残影一同笼罩其中。
“嘭!嘭!嘭!”
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,沈寒衣的三道残影尽数消散,真身却已绕到了尘大师身后,一剑刺向他后心!
了尘大师来不及转身,左手在禅杖上一拍,禅杖如陀螺般旋转,杖尾的铁环脱手飞出,正中沈寒衣剑尖!
“叮!”
剑尖被铁环击偏,沈寒衣身子一个踉跄,了尘大师趁机回身,一掌拍向他胸口!
这一掌蕴含了寒山寺“大慈大悲掌”的七成功力,掌风刚猛,却又暗含佛门慈悲之意,不取人性命,只求将人震退。
沈寒衣却不闪不避,硬生生受了这一掌!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出,沈寒衣的身子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雨地上。但他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——因为在他飞出去的瞬间,他手中的长剑已经脱手,化作一道流光,直刺了尘大师的眉心!
了尘大师大惊,急忙侧头躲避,剑锋擦着他的耳际飞过,削下一缕苍白的发丝。
“好算计!”了尘大师赞道,“以身为饵,以剑为矢,这份胆识和狠劲,老衲佩服。”
沈寒衣从地上爬起,抹去嘴角血迹,伸手一招,那柄飞出的长剑竟如有灵性般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又飞回他手中。
“御剑术!”了尘大师脸色终于变了,“你竟然练成了天剑宗的御剑术!”
沈寒衣没有回答,只是低声道:“大师,你不是我的对手。我杀的人已经够多了,不想再多添你一个。”
了尘大师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《般若心经》不在藏经阁。”
沈寒衣目光一凝:“在哪里?”
“在老衲的禅房里。”了尘大师转身,“施主随我来吧。”
沈寒衣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禅房不大,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蒲团。了尘大师走到书桌前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个玄铁匣子。
“这就是苦禅大师留下的《般若心经》。”了尘大师将匣子放在桌上,“施主可知道,为何苦禅大师要如此郑重其事地收藏这本经文?”
沈寒衣摇头。
“因为这本经书里,记载的不是佛法,而是一门失传已久的剑法。”了尘大师缓缓打开匣子,“这门剑法名为‘天外飞仙’,是百年前一位剑道奇人所创。传说练成此剑法,可以一剑破万法,天下无敌。”
沈寒衣眼中闪过一丝异彩:“为何苦禅大师不练?”
“因为他练不了。”了尘大师苦笑,“这门剑法,需要练剑者自废武功,从头开始。而苦禅大师当年已经是武林泰斗,如何舍得一身修为?所以他留下遗命,希望五岳剑派掌门齐至,共同决定这本剑谱的去留。”
沈寒衣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那本泛黄的经书。
翻看几页,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无比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了尘大师叹息道:“施主现在明白了吧?这根本不是什么绝世剑法,而是当年苦禅大师的一个谎言。”
“谎言?”
“对。苦禅大师知道,江湖上觊觎这本经书的人太多,与其让他们互相残杀,不如设下一个圈套——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本绝世剑谱,这样他们就不会去抢别的东西了。”了尘大师看着沈寒衣,“施主,你已经为了这本经书杀了多少人?值得吗?”
沈寒衣手中的经书滑落在地,他踉跄后退两步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五年前,天剑宗灭门惨案,他之所以屠尽全宗,正是因为师父告诉了他这个秘密——只要得到《般若心经》,就能练成“天外飞仙”,为天剑宗报仇。
而天剑宗灭门的真凶,正是他们自己!
原来,天剑宗上一代掌门苦禅大师圆寂前,曾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当时的几位核心弟子。这些人为了独占剑谱,互相猜忌、互相残杀,最终酿成灭门惨案。而沈寒衣,不过是这场内斗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“施主,”了尘大师扶起他,“放下吧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。”
沈寒衣缓缓站起身,眼中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无比:“重新开始?我手上沾满了师兄弟的血,我还能重新开始吗?”
“能。”了尘大师郑重道,“佛门广大,渡尽一切有缘人。施主若愿剃度,老衲愿亲自为你剃度。”
沈寒衣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寒山寺多了一个法号“净尘”的和尚。
有人说,这个和尚每天都会在后山练剑,剑法精妙绝伦,却从不用来伤人。他只在山间行走,遇到受伤的飞禽走兽,便用剑气为它们疗伤。
了尘大师问他为何不放下剑,他只是笑了笑,说了一句话。
“剑在手中,是为了保护;剑在心中,是为了放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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